半个世纪的等候

王碧珺

　　十月的风从湖面吹来，潮湿的，带着泥土气息，湖面上还有水天相接的迷茫，这是一种绵绵的情怀，碎成了层层涟漪，在绸缎般的水面上，温柔地荡漾开去。远处是斑驳点点的青房黛瓦，近处是薄如烟、轻似雾的雨，氤氲着淡淡的青草香。这是江南的中秋，月亮如盘，风华绝代地高挂空中，将万物都抹上了一层浅浅的白光。

　　湖岸边，立着七十岁的她，穿着绣金剔云头的黑色丝绵马甲，纤细秀弱如一片云竹，桃叶形的嘴唇犹如搽过绛红的唇膏。自远处，开来一辆黑色的轿车，下来一位拄着拐杖的银发老人，蹒跚地朝她走去。他们久久地望着彼此，温暖的泪慢慢渗出来，如雪天的泉水一样温暖。

　　有的故事会荒芜，有的故事无法驾驭，历史因为时间而变成童话，只能听凭它的力量把人拉到悬浮的幻想中去。那些被风雨剥蚀的故事，永远都不会完。

　　在很久很久以前，在这个烟雨江南，有一个美丽的姑娘，胸前垂着长长的发辫。她如同往常一样坐在柳树下，矜持地低首绣着五彩的荷包，恬静怡然。每逢这时她的脑子里就浮现出童年时母亲教她背诵的那些宋词：“……玉枕纱厨，半夜凉初透。……东篱把酒黄昏后，有暗香盈袖。莫道不销魂，帘卷西风，人比黄花瘦……”。这荷包里密密绣进的是对一个男子的思念，那是一个修长俊秀的青年，清癯的脸上不乏刚毅，有一种凛然之气

　　秋天来了，姑娘披上嫁衣，成为了那男子的新娘。碧水环绕，绿烟飘渺，细密的阳光摇曳出一身的芳菲。在昂扬的喇叭唢呐声里，他们住进了红柱白墙的院子。鱼鳞似铺就的房檐下，归来的燕子呢喃追逐，男子满腹书气，女子兰质慧心，他们同看暮霭斜阳，共谱琴棋书画。

　　战火的硝烟弥漫进了这个水乡，他毅然穿起了军装。在一个冷冷的深秋，曾经痴痴浪漫的西子湖畔却上演着一幕幕不知结尾的雨中曲。一枚落叶坠于脚下，虽萎谢，却伸展如同手掌，纹络清晰，它曾预言着生命的延伸，对这个尘世的眷恋。而她的掌心，那乱如阡陌的纹路，又怎知她的生命伸向何方，她的幸福会在何处分岔、生长？孤独地站在青石桥上，挥手再挥手，长长的军人队伍里，找不见哪一个才是她的他。泪，缤纷落下；这一别，何时才能再见。

　　岁月的风霜，生计的艰辛，令她迅速地衰老下去。她老了，嘴角两旁的纹路深了。那两道纹象是苦纹，好像聚集了深深的思念。她的眼睛显得特别湿润，好象总有游移不定的泪水。无尽的等待，过早地让红颜变成了苍白。面对着冰凉坚硬的一切，她无话可说，永远无话可说，所以她把本来可以流淌出来的，都化成了无声的寂寞，全部凝聚到了心里。这许多年的积累与聚集已让她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了。岁月留下的是和谐与温柔的片段，偶尔抬望眼，看看一双长成的儿女，眼前会浮现出当年那个绣着荷包的女子，嘴角泛着甜蜜的微笑。

　　他来信了，在她七十岁生日的那天，鸿雁寄来了一封她等待了半个世纪的家书。“我在海峡的那一端……我知道你会等待，当年固执追求理想的我无法祈求你的原谅……叶落归根，我将归来，忐忑的我不知道会不会见到黄手帕……”

　　简单细致的风景中，总有一个个久远的故事。红尘中，还有多少如花的女子，用一生去守侯一个亘古不变的誓言？月儿依旧高挂空中，这暖暖的深秋，明媚的，金属般的，有着响亮而厚实的幸福，如这般月圆人亦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