蟋蟀声声 宋艳丽 不知幸还是不幸,在我的阳台上,竟然住着一只蟋蟀。 我是在一个月明无眠的夜半时分发现这位芳邻的。 细听,“曲儿...曲儿...”断断续续的吟唱透出秋意,淡淡的,又浓浓的,将我仅有的一点睡意也赶走了。和知了歌唱预示麦收一样,蟋蟀的歌声,也是乡村秋收的一个标志。只是离家日久,这些都已淡忘。 有很多年没见蟋蟀了。在城市里见得最多的是蝈蝈。曾有农人编了精巧的小笼子,每个笼子里囚一只蝈蝈,笼子如叠罗汉般叠上几百个,放在自行车后架上,在城市的钢筋水泥中游走,他们,想把农村的秋声贩卖给城市。没有了掩映的绿叶,低垂饱满的豆荚,没有了农人爽朗的笑声,蓝天白云,赤裸在柏油路上的蝈蝈叫声听起来变了味,似乎是一种集体抗议,对离开故乡被罐装到这里的不满。 呵呵,我这里没有罐装的来自乡村的秋声,这个小家伙是自愿落户到这里,想必那歌声是愉悦的。尽管没有同伴,在这夜半时分有些孤单。躺在异乡城市的夜里,能听到熟悉的乡音,何其温暖!窗外汽车的呼啸声,建筑工地的嘈杂声,不似往日那般刺耳,我的耳朵留心捕捉着一声声悠扬的“曲儿...曲儿...”声。 听着,就更没有睡意了,思绪像一根疯长的藤蔓,顺着“曲儿...曲儿...”的声音迅速蔓延到千里之外的田野里。 那是阔别多年的故乡的田野。我能清楚地看到小时留在田里的光脚丫印,一串一串的。一群孩子“噼里啪啦”地在田埂上比赛奔跑,一棵棵没住脖颈的棉花飞快地倒退,被撞落的粉红色的棉花花儿一朵朵飘下来,也许,还裹着青青嫩嫩的小棉桃。这种游戏往往要被大人骂的,有时还挨几下打。可是,噙着泪还没来得及难过,就被蚂蚱、蟋蟀吸引过去了。 蚂蚱不大好玩,斗蟋蟀就有意思得多:土坷垃围成的小小方阵里,是两个急着要逃离的蟋蟀。东闯一下,西撞一头,怎么都跳不出去。这时候我们就拿着草穗子来回地晃动——类似西班牙斗牛士挥舞红布条,其目的是激怒蟋蟀,直到他们开始斗起来。玩具稀少的童年,蟋蟀给我们带来多少多少欢乐!为了弄清楚“曲儿...曲儿...”的声音来自哪里,我们曾弄折了蟋蟀的大腿,折断了它的翅膀,终于,本来活蹦乱跳的蟋蟀耷拉着剩下的翅膀,一瘸一拐的挤进了密密的草丛,我们小小的狂野的心也有些后悔。 思绪又向前延伸,是那个阴历八月十四的晚上吧,月差一点就圆了。月光真好,照得那片棉花雪一样白,绵绵延延白云般铺满了一块地。七、八岁的我,领着更小的弟弟、妹妹在摘棉花。摘来的棉花是为了赶紧卖了交学费。干活的人陆陆续续都走了,只剩下我们几个孩子。紧紧张张的摘,无声又迅速的倒进袋里,棉花棵悉悉索索地响,谁都不说话。 树静悄悄的,村子、土山都蒙上了黑沙,黑黝黝的幻化成各种形状,延伸到很远的地方。蟋蟀起劲地唱起歌来,在和芦苇里的青蛙比赛着喉咙,此起彼伏,颇为壮观。快摘完的时候,传来母亲熟悉的唤归的声音,紧张的心立刻舒展得比任何一朵棉花都要大!我们凯旋般背着大袋小袋的棉花回了家。那个夜晚,和着月光“曲儿...曲儿...”声就留在了心底。 明月还在,蟋蟀依旧歌唱,那片熟悉的棉田里,性急的棉桃已经努嘴了吧。眼前闪现出那片绿油油的棉田,粉嘟嘟的花朵点缀其间,一串串的棉桃压弯了枝条。年年都有青碧红紫,次次都能收获雪白,那劳作收获的人群里,却再也没有一个“我”了。 去年暑假回家,想帮爸妈干活,习惯性地撑着太阳伞下了地,一手撑伞,一手薅草,流淌的汗水该由哪只手负责擦掉呢?整个天地像个桑拿室,不多会儿就热得头晕目眩。妈妈摇着头说:“你已经不是咱这里的孩子啦,习惯不了,回去歇着吧。”我无奈地坐在树荫下,看见七十多岁的爷爷赤着古铜色的后背,在一丝不苟地一陇陇地拔着草,看见五十多岁的父母一锄头一锄头地刨着地,不得不相信近十年的城市生活将我变成了另外一类人。紧张忙碌地上班,寻找可以发展的空间,有机会就到郊外亲近自然去,而真正到了田地,却连锄头也挥不了几下! 我把玩着一棵小草,看见一只蟋蟀仓皇地从脚边蹦到草丛里去了,就是那时我才意识到:蓝天、白云、绿地里不会再有一个我了,捉斗蚂蚱的欢乐,聆听蟋蟀和青蛙的合唱都不再属于我,年来年去,以后的日子里,我只有在回忆中温习故乡的田野了。 我已是一个城里人,从外表上没人发现我的“土”气;可我又成不了“纯粹”的城里人:那缕乡情,无端就会引来满腔乡愁。比如现在,这个本来普通的城市的秋夜,因了“曲儿...曲儿...”的声音,我一直无法入睡。 注定今夜,蟋蟀声声要弹拨脆弱的思乡神经了。 其实,在离开故乡进入城市的那一刻,就注定了这个夜晚,以及其他猝不及防的思乡时刻。 所以,和其他漂泊者一样,为“曲儿...曲儿...”的声音低首徘徊一阵,还要接着往前走,既然我已经踏上了这条路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