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粒一粒的思念 时钦 一直,我就不是一个令人疼惜的孩子。 我不像姐姐能干,也不像妹妹乖巧,我性子倔强,体质还弱,动辄因一点小病打针吃药。我3岁之前生过的病,比有些人一生患的病还多。我自己都讨厌自己,何况你,有时我甚至在想,当初我若夭折在保育箱里,是不是你就轻松了?碰上这样一个孩子,你们只能怨天了。 长大的过程也不痛快。吵着要一件荷叶边的碎花裙子,不给,总要我穿姐姐的旧衣。有一次借来同学的红舞鞋,在穿衣镜前试穿,满心欣喜,结果被妹妹打小报告,说我臭美耽误学习。当时你正在厨房做饭,过来,不问青红皂白,劈头就把舞鞋夺过去烧了。 那时,我10岁,我以为你不爱我。 之后,我开始为自己杜撰一个离奇的身世,并无数次想象因某种原因而和我失散的生身父母。坐在教室里,我也会有意无意往窗外看,我想总有一天他们会开车来,或者骑着笨重的二八自行车也行,反正是把我带走,永远不再看见你。 直到18岁,我的身边都没有奇迹发生,我仍是你的女儿,虽然身体不好,到底还平平安安过来了。只是长得不好看,头发总是凌乱不堪。好在我考上了外地的大学,上了火车,我暗自松了一口气。我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家了。 以为你也会松一口气,哪知不经意往外看,却见到站台上,你用衣袖擦泪的动作。那一瞬我有点愣住了,慌慌张张移开视线看别处。等再转头过来,却见你又是那副面无表情的脸,好像还有点不耐烦的样子,就和你平日一样。我甚至怀疑,刚才看到的慈母泪,是否出自我的幻觉? 军训的日子很苦,我在电话里抱怨说我瘦了,你却轻描淡写说,你也该减肥了,女孩子胖了有什么好!我当时一颗心坠入地狱,是啊,从小到大,我还没有学会撒娇,你更不会宠我爱我,我凭什么向你诉苦。 然而出乎我意外的是,两天后,当时我正在屋里午休,区队长说有人找我。是你,那时外面是40度的酷暑,你手里拎着一兜子卤煮鸡蛋。你说你只是顺便过来。我接过袋子,猛烈地嗅鸡蛋的香气,突然听到一个异样的声音,是从你肚子传来的。你解释说,“今天赶车,四点多就起来了,怕误了车,没敢吃早饭。” 你真是傻呀,你袋子里明明有49个鸡蛋,愣是在长途车上饿了九个钟头。给你鸡蛋,你却不吃,让我分给同学吃,说一定要互相团结,不要搞个人主义。你在说什么呀,像是背语录,那时看着你的白发,忽然觉得你老了。老得我有点认不得。 大二那年,好朋友为我庆祝生日,有个朋友说,“孩子的生日是母亲的受难日,你别忘了你的妈妈。”聚会结束后,我给你打个电话。没想到你却说,“我们刚吃面条。给你煮的长寿面。”我一愣,没想到千里之外,你们还为我过生日。 大四那年,和几个朋友一起去爬香山,在半山腰的树下,我捡到几枚好看的红叶,其中一枚,我随手夹在信里寄回了家。没想到,你竟然把那片红叶塞到了镜框里。妹妹说,“咱妈说你想着她呢,对着红叶哭了一晚上,第二天就搁镜框里去了。” 毕业后,我一意孤行去了东京读书,跟着一个男生。我心里是喜悦的,那是赤名的城市,有赤名和永尾的爱情回忆,还有灿烂的樱花和美味的拉面。在机场,送行的有其他同学,还有男孩的家人,独独你不在。 不过你还是拨电话给我说,“那里有什么好?你早点回来。”我的泪水在眼里转了两圈,终于没有滴下来,我好不容易对你建立起来的好感,忽一下就没了。你真是狠心。 后来,后来我才知道,为了赶北京的长途车,你走得急,连人带自行车跌进沟里。你打电话时,是在医院的病房,臂上还打着吊针。妈妈给我的电子邮件里说到这个,我哭了。 2005年,你寄来一个礼物,你竟然舍得那么贵的邮费。包装盒里,装着一只可爱的陶瓷猪,还有泥土和太阳花种子。你说,“这是咱家种的花,你要是想家了就种点吧。” 初次看到那些土和种子,我吃了一惊,怀疑你真是老了,怎么糊涂到以为东京没有土没有花?或者,你也想搞一个爱国主义教育?后来,当我种下那些种子,心里忽然明白,那是你一粒一粒的思念,说不出口,便埋在了土里。 我打电话告诉你,说太阳花开得很好,你在那边笑。那一刻,我忽然感觉很幸福,因为你,你还是爱的对不对?我一直都是你宠爱的孩子,只是生活太累,你的爱被淹没在琐碎的日子里。 就是那一盆开得姹紫嫣红的花,让我决定回来的。我想在以后的每一天,我都要离你近一些,也想亲口对你说,妈妈我爱你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