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 冯鹤翔 阳光穿过窗帘金黄色的流苏照在住院部十二楼1201室的地面上,墨绿色的地板格泛起一抹温暖的光晕,气窗斜斜的敞开着,空气还算新鲜,却还是流转着一股淡淡的苦涩味道。二床病人的家属在收拾东西,就在昨天,他们痛哭着推走了那个人。在前一天还看着我微笑,借去我手中的报纸,和我讨论国际形式的那个人,再也不会回来了。 父亲已经比医生预言的半年时间多坚持了一年,却也在这一年里受了许多生不如死的活罪,他已经瘦得不成样子,仿佛所有的血肉和力量都已经被病魔吞噬了去,点滴不剩了,只有一个念头还支撑着他活下去,为了这个家,为了它的完整,再撑久一点,再久一点…… 父亲已经很难吃得下东西,肿瘤堵塞在食道的旁边,除了流食。所有的营养都是靠输液来维持,母亲只是无奈的求着大夫,再想想办法,再想想办法…… 五月近了,窗外已经是一片碧绿的颜色,空气的温度也渐渐的暖了,来住院的和出院的人依旧在门口熙熙攘攘,却不知道有多少人笑着再走出去,那就是非常的幸运了。 我买了些糕点,尽量挑软和一些的,还有一些饮料,拿在手中,却异常的沉重。我不知道,这些拿回病房究竟会怎样,是否会会让本就阴郁的气氛更加沉闷,可是这七天的节日注定要在病房中度过,有一些节日气氛会否好些? 走廊里一派节日的景象,到处悬挂着彩旗和鲜花,我想这个医院里只有护士和医生是有心情在过节的,病人家属送的果篮和鲜花,堆满了整个护士中心。他们有理由高兴,他们下了班就可以离开这里,这个死气沉沉的地方,回到自己的家去,和家人在一起应该是一件无比快乐的事情。本来应该是这样的,可惜,所有病人和家属待的地方,并不是他们的家。 父亲输的液还剩下一半,闭着眼睛假寐,母亲轻轻的擦拭着眼角,邻床的那对年轻人甜蜜的喂对方吃水果, 仿佛是在诊断书没有下达之前。 “爸”,父亲睁开眼睛,伸出手轻轻拍拍床边,示意我坐下。母亲看着我手里的东西,眼神透出一丝埋怨,“你明知道你爸吃不下……”父亲摆摆手,“谁说我吃不下,今天我觉得好多了呢!”说着伸出手拈起一块点心,咬了一小口,“不过我现在不太饿,过节了,我们也该庆祝一下,至少我们一家人还在一起,不是么,不用任何借口,这就已经很值得庆祝一番了!” 父亲费力的咀嚼,伸直了脖子将口中的点心咽了下去,“有点干,去打点水!饮料太甜了。”我拿起水壶往外走,“让你妈去,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水才是开的。” 母亲去打水,父亲把手中的点心递给我,“帮爸爸吃下去,就象爸爸小的时候帮你吃剩下的东西那样,好么?”我点点头,忍着眼里的酸楚,把点心放进嘴里。父亲伸出手抓住我的右手,“我吃不下固体的食物了,以后恐怕也不可以了,可是今天我希望能看到你妈高兴一点。将来我不在了,这个让你妈高兴的任务就交给你了,好么,没有我,你也要记得,我们是一家人,不是曾经,而是永远的一家人,好么?”父亲的手象树皮,粗糙得磨手,我用另一只手,紧紧的握了上去,“我会的,爸爸……”眼里的泪已经不争气的流了下来。 那天的气氛非常的好,母亲因为看到父亲吃完了手中的点心惊喜万分,甚至在父亲的劝说中让父亲亲手喂她吃了两块,他们唱着他们年轻时最喜欢的歌曲,一直到晚上熄灯,邻床的年轻夫妇也仿佛被感染了热情,一起唱了起来。 三天后我永远失去了父亲。 我总是在每一个合家团圆的日子想起这段往事,并不是因为我失去了什么,而是我自此有了一份深深的思念,有关于父亲和母亲,有关于我的家庭,一个曾经完整也将永远完整下去的家庭。父亲永远的活在我的记忆里,我的心里,乃至我的身体我的整个生命里。 子欲养而亲不在,是人生的一大悲事,但是我还有母亲,我没有遗憾,希望看到这篇东西的人也没有,在每个可以全家团圆的日子去看看你的父母,对他们说说心里话吧,不要让思念只停留在心里,要让老人们知道。 我并不痛苦,你们想念的人在远方,而我想念的人在我的心里…… |